流【直木獎九位評審全票通過的奇蹟】
那年祖父的布行兩度遭竊,一次是在一月,一次發生在蔣介石去世的四月紛亂中。小偷第一次偷了電視、縫紉機和手錶等值錢物品,所以祖父提高警覺,店裡只放一些被偷也無妨的東西,縫紉機用很粗的鐵鍊鎖在架臺上。祖父這一招奏效了,第二次被闖空門時損失降到了最低,小偷只偷了宇文叔叔送給祖父的一雙義大利產的藍色皮鞋。小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幾乎毫無所獲,可能因此火冒三丈,偷了鞋子後仍心有不甘,於是推倒、打爛了放布料的木架,最後還在熨臺上留下一坨屎,甚至還用昂貴的絲綢面料擦屁股。小偷在犯罪現場做出這種魯莽行為的確不尋常,但也並非前所未聞,他們有時是為了行竊壯膽,有時是因為收穫太少惱羞成怒,才會留下這種可怕的痕跡作為報復。
祖父怒不可遏,臭罵小梅姑姑一頓,要求她清理糞便。從那天晚上起,他每天晚上都住在店裡,帶著那把毛瑟手槍,不斷向狐仙祈禱,求那個小偷再度上門。小梅姑姑懊惱地流著眼淚清大便,對祖父更加恨之入骨。
祖父最後當然沒有一槍斃了那個小偷,他生性喜新厭舊,過了一段時間就不再每天晚上去店裡值班,又回到我們在廣州街的家裡睡覺。父親是長子,所以祖父母和我們同住。
平靜的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日曆終於翻到了陽曆五月二十日那一天。
那天晚上七點多,祖父嚷著看到了狐火。當時我們剛吃完晚餐,都聚在客廳看臺視七點新聞。當時的電視頻道只有三臺,全都是國營電視臺。新聞正在播報一個男人成功切除了長在脖子後方一顆大如躲避球的瘤,我們全家人都為我國擁有如此高超的醫療技術驚嘆不已。
「既然這麼大的瘤也能切除,」明泉叔叔瞪大眼睛,「不久之後,癌症就不再是不治之症了。」
男人接受記者採訪時說,那顆瘤影響了他的視力,不忘提醒大家萬一視力出狀況,最好提高警覺。為他動手術的白袍主治醫師回答說,瘤和視神經並沒有太大的關聯性,但人體所有的器官都會相互影響,頻尿也可能是心臟衰竭的警訊。因此醫師將切除下來的瘤泡在福馬林中,持續研究。這時,祖母偷偷繞到祖父身後,仔細打量他脖子是否異常。她懷疑祖父說他看到狐火,可能是長瘤的初期症狀。
「妳在幹麼?」
聽到祖父的問話,祖母把手放在祖父的額頭作為回答。
「俺可沒發燒!」
「但萬一你長了瘤……」
「說什麼鬼話!妳給我閃開!」
祖父發誓今晚一定要好好教訓那個拉屎賊,不顧家人的勸阻,衝出家門。
祖母就像十八歲的少女,緊張地目送祖父的背影離去,小梅姑姑冷笑著說:「巴不得小偷殺了他!」結果她一輩子都為這句話後悔莫及。因為姑姑一語成讖,那一別,竟然真的成為我們和祖父的死別。
翌日中午過後,老主顧打電話來抱怨,說還沒收到應該在上午送去的布料。打電話去店裡,電話一直占線。我原本打算和趙戰雄去看電影,但拗不過祖母不停催促,只能騎上腳踏車,一路飛奔至迪化街。
布行的鐵捲門關著。
我拍打鐵捲門,叫著祖父,裡面無人應答。隔壁南北貨店的老闆走出來張望,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爺爺在店裡嗎?」
南北貨店的馮老闆聳聳肩。
我拿備用鑰匙開了門。店裡沒有開燈,一片黑漆漆,沒有任何動靜。陽光從半敞的鐵捲門下照了進來,灰塵反射著陽光,在空氣中飄舞。
「爺爺。」
我的聲音冷冷地傳向店內深處。
店內一片死寂,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滴答」,好似死人的心電圖般跳動。我又叫了一次,從我敷衍了事的聲音中,可聽出我並不期待得到回答。我猜想爺爺八成又去那些色情理容院了。
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了幾下才點亮。縫紉機、熨臺,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等待出貨的布料。我從中間鑽過去,低頭看著帳房的黑色電話掉在地上,旁邊還有一枝筆和一些零錢。要說有什麼異樣,大概就這些吧,感覺就像是愛搗蛋的阿弟仔趁店裡沒人偷玩電話,發現我突然造訪,驚慌失措之下一溜煙逃走了。我撿起電話,把話筒放在耳邊。除了「嘟」的電子聲外,我還聽到水滴的聲音。
我掛上話筒,把電話放回帳房。
推開後方盥洗室的門,馬桶和洗臉臺後方的浴缸表面反射著走廊照進來的燈光,微微發亮。浴缸裡放滿了水,宛如一面黑色鏡子,水龍頭滴下的水滴在水面泛起銀黑色的陰森漣漪,水面下有不明物體的輪廓晃動著。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浴缸,摸索著按下牆上的日光燈開關。
燈光從天花板啪地照亮了盥洗室,映照出被封閉在黑鏡中的物體。滴答聲宛如手榴彈爆炸,晃動的水面攪亂了我的平衡感,盥洗室就像是融化的麥芽糖般扭曲變形。
我瞪大眼睛,身不由己地走上前去,探頭向浴缸內張望,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和眼睛,我像魚一樣張大了嘴巴。
雙眼無法聚焦。
我的臉部倒影下方還沉了另一張臉,頭頂上所剩不多的頭髮如同海藻般漂浮,鼻孔周圍聚集了無數小氣泡,嘴巴大張,雙眼充血,眼神空洞,雙手反綁在身後,腳踝也被廢布料纏了好幾圈。
祖父的身體彎成了「ㄑ」字,沉在水底。
我彷彿花了一百年的時間才理解眼前的現實。「啊!」我倒抽一口氣,身體忍不住彈向後方。腳後跟勾到門檻,向後跌倒時,後腦杓重重撞到了走廊的牆壁。
「幹!」我踢著雙腳,掙扎著想要繼續後退。「幹恁娘!到底是怎樣啊……發生了什麼事?幹!幹恁娘!」
突然響起的刺耳電話鈴聲,就像踢了我的屁股一腳,我整個人彈跳起來。
「哇!」
我縮成一團,用手臂遮住臉。心臟宛如從嘴裡蹦出來,在走廊上跳來跳去。我大聲咒罵著,像貓一樣抓著牆壁站了起來。膝蓋很不爭氣,我又跌坐在地上。我趴在地上,在盥洗室和帳房之間徘徊。電話不斷催促著我,我覺得自己身處死人的世界,如果不接這通電話,就永遠無法回到活人的世界。我滿口髒話,拍打著雙腿,終於逼自己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去接起電話。
「喂?」
電話彼端傳來了沉默。
「喂?喂?」我對著話筒發洩著憤怒和恐懼,「出、出事了……報警……趕快報警……幹!喂?聽不到嗎!喂?喂?」
我感到背脊發涼,閉上了嘴。電話線路中隱約殘留著自己的回音。也許電話那頭是凶手,我沒來由地這麼想。
聽到「滴答」的聲音,我轉過頭。
渾身溼透的祖父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我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後退,腰撞到了帳房的桌子,放文具的罐子掉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祖父的身影消失了,他沉在冰冷的水底。
我用滿是汗水的手重新握好話筒。
「你是誰?」
電話中不斷傳來壓抑的喘息聲。
我咕嚕一聲吞下口水。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否正確,但我定睛凝視著肉眼看不到的敵人。難道我的混亂經由話筒吸進了電話線裡,變成電波訊號,帶著溼氣,從對方的話筒中滲了出去?黑霧從我手上的話筒飄散出來。當我發現黑霧是對方的嘆息時,忍不住勃然大怒。
「喂!你到底是哪個王八蛋?」
我在發飆之後才突然想到,我和對方只靠一條細得不能再細的線連結,於是猛然踩了剎車,緩和說話的語氣。萬一對方掛斷電話就慘了。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似乎看到對方張開了嘴巴,但隨即聽到靜靜掛斷電話的聲音。
第二章 高中退學
警察在祖父的布行撒滿鋁粉,卻完全沒有採集到任何可疑的指紋。
解剖結果顯示,灌滿祖父肺部的是浴缸裡的水,也就是說,這不是電影中常見的情節,祖父不是在別處遭到殺害,然後基於某種原因被凶手丟進浴缸。
五月二十日晚上七點到二十一日下午一點,祖父在自己的店內遭到攻擊,被人綁住了手腳,最後溺死在浴缸裡。由於店內沒有翻箱倒篋的痕跡,警方很快就排除了竊賊所為的可能性。因為也幾乎沒有打鬥的痕跡,是熟人所為的可能性浮上檯面。警方認為祖父體重八十七公斤,所以凶手應該是男性,或是由多人犯案。
「根據以上情況,」用髮油把頭髮梳成三七分油頭的周警官做出了結論,「很可能是仇殺。」
「這太奇怪了!」父親、明泉叔叔和小梅姑姑同時反駁,「完全沒有打鬥的痕跡!如果是仇殺,應該會拳打腳踢,屍體上也應該有遭到毆打的傷痕啊!」
周警官嚴肅地點頭,對著父親他們曉以大義:「我只是表達自己的看法,你們這麼了解凶手的心理,那你們來當警察就好了啊。」接著他就帶著一群下屬開始在迪化街探聽。